第093章 千春祓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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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千春祓楔
“我能將那件未縫完的東西帶著嗎？”
祈清和頓住腳步, 如此問道。
差役下意識想斥罵，死到臨頭還有心思琢磨這些，簡直有病。
但也正是因她要死到臨頭了, 所以差役沒有過多為難她，和同僚交換了一下眼神，就允了她的要求。
於是祈清和走回墻邊, 小心翼翼拾起了堆疊在地上的綢布, 又將所有的夢捧在懷裏, 轉身跟著差役向外走, 沒有任何反抗。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這個神神叨叨的妖女身上，所以誰也沒有發現。
地牢中那沈睡在角落裏兇獸，微乎其微地動了一下雙翼。
祈清和走出地牢時, 被亮堂如雪的天光灼了一下眼睛。
她閉著眼睛, 適應了一會兒光亮。
再擡眼時，她已經被人押上設了禁錮符文的玄鐵囚車, 車輪咯吱咯吱滾著, 轍印在雪地裏劃出一道淚痕。
祈清和垂目, 各色輕軟的綢布堆放在身邊，她低著頭，一刻不停繼續縫織。
遠山疊嶂, 千門萬戶春幡系，倉皇人間裏，有雪在落。
十裏長街延伸至遠方, 整座城的修士站在兩側，目送著坐在囚車裏的青衫女子, 迷茫又惶恐。
沒人認識她，只知她是維護兇獸的妖女。
終於有人忍不住輕聲開口了：“她到底……是誰呀？”
寂靜被打破, 越來越多的聲音像漣漪般漾開，悄悄低語著，試圖詢問囚車裏的青衫女子。
“你到底，是誰呢？”
青衫女子仍是不聞不問。
她看起來安靜，平和，連生死都淡然，像極了古畫裏寫意輕描的悲憫月色。
祈清和額間滾燙，心裏在疼，指尖血跡早已凝固，可她恍若未覺，手上動作越來越快。
她只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再快一點，我一定來得及。
出了長街，駛出一路起伏錯落的屋宇，咯噔一聲，囚車在祭臺前停佇了。
祈清和被人押下囚車，沿著臺階走上祭臺最高處，祭臺中央架設了火場，潑了油生了火，燒得正旺。
“妖女，今日你便以自身性命，來以這平風雪之怒。”
最後一根夢線用盡，祈清和終於停下了手中縫織的動作，擡起眸子。
司禮春官洋洋灑灑宣判完她的罪行，準備來推她，她掌心一翻化出木劍作勢反抗，但顧及著手中一直小心翼翼呵護的綢布，只是且戰且退。
蘇宴站在司禮春官中，波瀾不驚地看著司禮官們將祈清和試圖往火場裏逼。
“你們不要傷害她——”
一聲清亮婉轉的嗓音於空響起，司禮官們的動作紛紛頓住，舉目望去，只見一只湛藍燕鳥撲扇著翅膀急匆匆穿雪而來。
它飛至祈清和面前，焦急如焚。
“月月，再試一次祈春吧！”它說罷，又看向司禮官們，生氣道，“再給一次機會！她就是你們信仰的上仙！你們怎麽就不信呢！”
司禮春官們面面相覷，似有猶豫。
祈清和一楞：“我……”
天女燕前所未有地認真道：“未必非要在建木樹下的，我相信你。”
祈清和看著天女燕希冀的模樣，嘆息了一聲。
她閉目而立，將綢布與建木花枝搭在左手臂彎裏，右手掐訣結印，五行法陣於足下亮起，古老的吟唱悠揚回蕩。
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她。
她再一次虔誠地希望春天能蒞臨人間。
春神句芒，雲胡不歸？
耳畔風聲鶴唳，須臾，祈清和睜開眼睛，茫茫雪光刺得她心裏更疼。
風雪仍舊沒停，春天還是沒來。
“妖女！騙子！假扮東君欺瞞世人還與兇獸為伍！”
“燒死她！燒死她！”
一石激千浪，祭臺下的百姓，祭臺上的春官，紛紛面露恨意，他們步步上前相逼，似乎當即想將她推入火場以洩心頭之恨。
天女燕護在祈清和身前，面露驚慌。
祈清和目光一凜，再次化花為劍，正欲與人再戰。
遽然，大地劇烈顫動起來。
遠處有喧嘩恐慌聲由遠及近浪一般打過來。
“救命啊——”
“那，那只兇獸發狠發瘋出逃了！正向這裏沖來！誰也攔不住！”
嘶吼之音越來越近，原本肅穆有序的祭臺上，所有人控制不住地顫栗。
祈清和怔楞住了。
她看見風雪裏，巨大的影子緩緩浮現，它每走一步，地面就跟著震動一瞬，每靠近一步，人們尖叫聲就愈發猛烈。
祭臺下的混亂中已經有人受傷，漫天妖氣逃無可逃，像是帶著沖天的怒氣碾雪而來。
屋宇掀飛，春幡淩亂。
祈清和回過神，她收起木劍，抱著絢爛若霞的綢布跌跌撞撞往前跑，撥開亂作一團的司禮官，直至跑到祭臺最前方的邊緣高處，用盡全力高喊了一聲——
“師兄——！”
風裹挾著她的聲音，漾開了。
句芒鳥似乎楞了一瞬，而後，它鉤爪踏地，穿過十裏風雪，須臾片刻後就抵至祭臺前，與站在最高處的祈清和平視著。
祈清和看著它，溫和一笑。
萬籟俱寂，祭臺上的，祭臺下的，滿城人群皆驚恐萬分，一聲不出。
連呼吸都戰戰兢兢。
句芒鳥看了一眼祭臺上的火場，憤怒地展開雙翼一揮，終於，燃著滾滾烈火的火場坍塌了，倒下來，燒成一片，又很快被風雪熄滅。
它垂下頭，聲聲哀鳴如訴。
祈清和指尖輕挨著句芒鳥，呢喃道。
“師兄，快回來吧。”
她說罷，將懷中護著的綢布於空一擲。
同時，她擡手掐訣，控制著綢布於風雪中全部攤開，猶如一雙羽翼般振顫而飛，打了個旋兒，輕輕柔柔地朝著句芒鳥身上落去。
所有人都看傻了。
司禮春官、差役修士、圍觀百姓全部楞住，目瞪口呆，就連一直作壁上觀的蘇宴也僵住了。
他們終於看出祈清和這麽多天一直縫織的，小心護著的東西是什麽。
——那是一件流光溢彩，繡著春日百景的披風羽衣。
不，不是羽衣。
因為上面沒有任何羽翎，用來替代的，是數千萬精致的條狀綢帶，一條一條緊湊密集，五彩層漸，模仿著鳥羽重疊的模樣。
熠熠生輝，絢爛輝煌。
羽衣溫柔擁抱住傷痕累累的句芒鳥，宛若春風拂面。
句芒鳥閉上雙目。
它周身開始有法術縈繞，蓬勃靈氣浩如煙海，盡數拂去醜陋傷疤，美麗綢緞落於它身上，宛若植被生根，融進了原本生著羽毛的位置，成了新的鳥羽。
句芒在一點點恢覆生機。
所有人再次倒吸涼氣，徹底忘了呼吸，震驚淹沒一切情緒。
而躲在人群中的蘇宴也終於認出來，用來替代句芒羽的綢帶是什麽了，他不可置信望向祈清和。
那是春幡。
每年春天，四海各地隨處可見，遍布大街小巷的春幡。
蒼靈上仙以上千春幡，代替了句芒羽。
祈清和仰著頭，看著象征著生機的綠色光芒在句芒身上幻化流轉，後退幾步，緩緩呼出一口氣。
是，她晝夜不停，用來織就羽衣的綢帶，皆是春幡。
因為她清晰地記得，在夢裏，師兄說過的話。
——“這世間的每一帶春幡，都象征著一語祈盼祝願。”
是春天的祝福。
所以她回到歸夢藥堂，毫不猶豫摘下了神樹上系著的滿樹春幡，親手縫織了一件羽衣。
她既無法引春，那就耗盡心血賭上一切救回師兄。
“蒼靈。”
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祈清和眼眶一紅。
句芒鳥振翼而起，全身熾光，神聖恢弘的美麗讓所有人匍匐跪地，渾身顫抖，再不吭聲。
東陵城的所有人終於知道自己犯了多麽愚蠢滑稽的一個錯誤！恨不得時間倒流回去狠狠扇自己幾耳光！
句芒於空低飛一圈，隨後輕輕落回祈清和面前，垂下鳥首。
“蒼靈，久別未見了。”
溫澈如仙樂的嗓音再度喚了一聲。
“師兄，師兄，我求你帶春天回來。”祈清和眼裏有淚光，她仰著頭，哽咽道，“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句芒闔目，輕輕嘆息了一聲。
“蒼靈，再試一次。”
“這一次，用心去感知，萬物生靈最真切的渴求。”
祈清和怔住，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你得聽見，世人在等的春天，到底是什麽。”
句芒說罷，輕笑了一聲，隨後展翅一振，翩躚淩空，沒入九天雲霄，消失離去。
祈清和茫然低下頭，只見手中木劍，不知何時再度重新幻化成花枝。
再試一次。
她闔眸，懷抱花枝，掐訣念咒，指尖法術縈繞，足下五行法陣全開，浩浩蕩蕩覆蓋不知何幾，無際無邊。
“咚——”
一聲鼓聲震天響起。
是從山海荒澤外傳來的，順著風聲，傳入她心裏。
她聽見了。
“鏗——”
又一聲鑼鳴鋪天蓋地。
是四海十洲的春祭，在此時此刻，終於開始了。
祈清和閉著眼睛，定心凝神，借著雪聲、風聲和雨聲，開始聆聽來自整個四海十洲，萬物生靈的聲音。
鴻京，仙盟。
歲時祓除，風乎舞雩，祭臺上正舉行祈福的儺戲，方相氏起，領十二獸，鑼鼓雅樂鼓嘯神山。
人群澎湃激昂，口中禱詞聲聲。
——東君東君，雲胡不歸？
瀛洲，不問都。
撥弦奏樂，音聲振木，眾人手持羽毛儀仗，祈舞者足下生花，手持驅邪法器，伴隨鼓聲起舞。
眾人閉目祈禱，呢喃輕喚。
——東君東君，雲胡不歸？
幽冥，枉死城。
冥官頭帶鬼面，峨冠博帶，持槍立馬斬兇驅疫，是以解厄赦罪，以達上蒼，溝通神明。
隔著生死，有人在問。
——東君東君，雲胡不歸？
祈清和睫毛顫了一下，她擡起眼簾，望著漠漠茫茫的大雪蒼穹，眸光一眨，裏面含著的淚，終於落下。
她聽見了。
原來每一年春祭，都會有人在凡塵煙火裏虔誠地問她——
你何時回來呀？
她終於明白大家在等什麽了。
句芒隕落，她接任引春一職，數百年歲月呼嘯，世人心中的春神，已由神獸句芒，逐漸成為蒼靈東君。
而蒼靈東君仙逝後，四海再無人引春。
春神缺位，長達五百年。
而四海十洲從未中斷的春祭，歲歲年年，一直渴盼祈禱的春神，不是神獸句芒。
是庇佑世間的蒼靈東君。
世人一直等待歸來的春天，從來都是她。
這場等待漫長寂寥，橫亙了五百年光陰，終於在今日，穿過風雪盡頭，直抵她的心中。
她身上的起熱仍舊沒退。
——所以要不要回到人間呀？
祈清和安靜了好一會兒，終於，唇畔綻開極好看的淺笑，像春風拂面。
她心念一動。
百花開，冰消雪霽。
祈清和懷抱花枝，開始慢慢向前走，一步一行間，皆有花飛葉舞，以她為中心，冬雪開始融化，從方圓幾百餘裏，直至成千上萬裏，雪色盡數消融，草木萌生。
她擡手，拈花一點。
玄鳥至，艷陽破雲。
磅礴春光一縷一縷割開積雲，為天地鍍上鎏金暖意，天女燕領攜著世間百鳥破雲而來，浩浩蕩蕩勢如破竹，喙銜百花，接踵紛紜。
它們將百花簪於東君烏發間，為她戴上花冠。
燦爛盛大。
祈清和望著消退的冰雪霜寒，一目明昧，淺笑無聲。
她終於後知後覺明白自己為何引春失敗了，那三個要求，她錯在了最開始的那首祀歌上。
「春官聯事，句芒奉塗。」
這句詞太古老了，以至於世人心中的春神早已更疊。
她要迎接的春天，從不是春神句芒。
而是她自己的歸來。
「春官聯事，蒼靈奉塗。」
這才是她需要吟唱出來的古老歌謠。
祈清和遽然感到身體一輕。
目光一怔，再低頭時，只見美麗輝煌的句芒鳥不知何時飛了回來，將她承載托起，帶她穿雲渡風，重見蕓蕓世間，尾翎於空拖出長長的霞光。
她看見了。
整個四海十洲的冬雪都開始褪去，綠意煥然，魚蟲負冰，澗流水聲汩汩響徹，原本枯死如屍的建木樹軀幹上，有新芽萌生，肆意昂揚。
萬物生，祈得春至。
春神於雲端賜福庇世，萬物生靈留在人間，虔誠仰望。
她回眸一笑，清冷幾千春。
有人說，蒼靈上仙是故事裏最為驚鴻一瞥的傳奇。
這話從不作假。
萬物生靈於冬眠中睜眼，生機蓬勃，恰如好夢蘇醒。
應知離靠站在一棵古樹旁，望著雲端裏被春天簇擁的青衫姑娘，溫柔而笑。
他很高興，能再次見到這樣的她。
望了很久，直至再也看不見她了，他才垂下眼簾，回身緩緩走入山間林海，消失不見。
今年春祭無與倫比的熱鬧盛大，許多人怔楞地仰望著霞虹萬道的蒼穹，潸然淚下。
這一次，他們終於等到春天願意歸來。
蒼靈東君，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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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將那件未縫完的東西帶著嗎？”
祈清和頓住腳步, 如此問道。
差役下意識想斥罵，死到臨頭還有心思琢磨這些，簡直有病。
但也正是因她要死到臨頭了, 所以差役沒有過多為難她，和同僚交換了一下眼神，就允了她的要求。
於是祈清和走回墻邊, 小心翼翼拾起了堆疊在地上的綢布, 又將所有的夢捧在懷裏, 轉身跟著差役向外走, 沒有任何反抗。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這個神神叨叨的妖女身上，所以誰也沒有發現。
地牢中那沈睡在角落裏兇獸，微乎其微地動了一下雙翼。
祈清和走出地牢時, 被亮堂如雪的天光灼了一下眼睛。
她閉著眼睛, 適應了一會兒光亮。
再擡眼時，她已經被人押上設了禁錮符文的玄鐵囚車, 車輪咯吱咯吱滾著, 轍印在雪地裏劃出一道淚痕。
祈清和垂目, 各色輕軟的綢布堆放在身邊，她低著頭，一刻不停繼續縫織。
遠山疊嶂, 千門萬戶春幡系，倉皇人間裏，有雪在落。
十裏長街延伸至遠方, 整座城的修士站在兩側，目送著坐在囚車裏的青衫女子, 迷茫又惶恐。
沒人認識她，只知她是維護兇獸的妖女。
終於有人忍不住輕聲開口了：“她到底……是誰呀？”
寂靜被打破, 越來越多的聲音像漣漪般漾開，悄悄低語著，試圖詢問囚車裏的青衫女子。
“你到底，是誰呢？”
青衫女子仍是不聞不問。
她看起來安靜，平和，連生死都淡然，像極了古畫裏寫意輕描的悲憫月色。
祈清和額間滾燙，心裏在疼，指尖血跡早已凝固，可她恍若未覺，手上動作越來越快。
她只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再快一點，我一定來得及。
出了長街，駛出一路起伏錯落的屋宇，咯噔一聲，囚車在祭臺前停佇了。
祈清和被人押下囚車，沿著臺階走上祭臺最高處，祭臺中央架設了火場，潑了油生了火，燒得正旺。
“妖女，今日你便以自身性命，來以這平風雪之怒。”
最後一根夢線用盡，祈清和終於停下了手中縫織的動作，擡起眸子。
司禮春官洋洋灑灑宣判完她的罪行，準備來推她，她掌心一翻化出木劍作勢反抗，但顧及著手中一直小心翼翼呵護的綢布，只是且戰且退。
蘇宴站在司禮春官中，波瀾不驚地看著司禮官們將祈清和試圖往火場裏逼。
“你們不要傷害她——”
一聲清亮婉轉的嗓音於空響起，司禮官們的動作紛紛頓住，舉目望去，只見一只湛藍燕鳥撲扇著翅膀急匆匆穿雪而來。
它飛至祈清和面前，焦急如焚。
“月月，再試一次祈春吧！”它說罷，又看向司禮官們，生氣道，“再給一次機會！她就是你們信仰的上仙！你們怎麽就不信呢！”
司禮春官們面面相覷，似有猶豫。
祈清和一楞：“我……”
天女燕前所未有地認真道：“未必非要在建木樹下的，我相信你。”
祈清和看著天女燕希冀的模樣，嘆息了一聲。
她閉目而立，將綢布與建木花枝搭在左手臂彎裏，右手掐訣結印，五行法陣於足下亮起，古老的吟唱悠揚回蕩。
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她。
她再一次虔誠地希望春天能蒞臨人間。
春神句芒，雲胡不歸？
耳畔風聲鶴唳，須臾，祈清和睜開眼睛，茫茫雪光刺得她心裏更疼。
風雪仍舊沒停，春天還是沒來。
“妖女！騙子！假扮東君欺瞞世人還與兇獸為伍！”
“燒死她！燒死她！”
一石激千浪，祭臺下的百姓，祭臺上的春官，紛紛面露恨意，他們步步上前相逼，似乎當即想將她推入火場以洩心頭之恨。
天女燕護在祈清和身前，面露驚慌。
祈清和目光一凜，再次化花為劍，正欲與人再戰。
遽然，大地劇烈顫動起來。
遠處有喧嘩恐慌聲由遠及近浪一般打過來。
“救命啊——”
“那，那只兇獸發狠發瘋出逃了！正向這裏沖來！誰也攔不住！”
嘶吼之音越來越近，原本肅穆有序的祭臺上，所有人控制不住地顫栗。
祈清和怔楞住了。
她看見風雪裏，巨大的影子緩緩浮現，它每走一步，地面就跟著震動一瞬，每靠近一步，人們尖叫聲就愈發猛烈。
祭臺下的混亂中已經有人受傷，漫天妖氣逃無可逃，像是帶著沖天的怒氣碾雪而來。
屋宇掀飛，春幡淩亂。
祈清和回過神，她收起木劍，抱著絢爛若霞的綢布跌跌撞撞往前跑，撥開亂作一團的司禮官，直至跑到祭臺最前方的邊緣高處，用盡全力高喊了一聲——
“師兄——！”
風裹挾著她的聲音，漾開了。
句芒鳥似乎楞了一瞬，而後，它鉤爪踏地，穿過十裏風雪，須臾片刻後就抵至祭臺前，與站在最高處的祈清和平視著。
祈清和看著它，溫和一笑。
萬籟俱寂，祭臺上的，祭臺下的，滿城人群皆驚恐萬分，一聲不出。
連呼吸都戰戰兢兢。
句芒鳥看了一眼祭臺上的火場，憤怒地展開雙翼一揮，終於，燃著滾滾烈火的火場坍塌了，倒下來，燒成一片，又很快被風雪熄滅。
它垂下頭，聲聲哀鳴如訴。
祈清和指尖輕挨著句芒鳥，呢喃道。
“師兄，快回來吧。”
她說罷，將懷中護著的綢布於空一擲。
同時，她擡手掐訣，控制著綢布於風雪中全部攤開，猶如一雙羽翼般振顫而飛，打了個旋兒，輕輕柔柔地朝著句芒鳥身上落去。
所有人都看傻了。
司禮春官、差役修士、圍觀百姓全部楞住，目瞪口呆，就連一直作壁上觀的蘇宴也僵住了。
他們終於看出祈清和這麽多天一直縫織的，小心護著的東西是什麽。
——那是一件流光溢彩，繡著春日百景的披風羽衣。
不，不是羽衣。
因為上面沒有任何羽翎，用來替代的，是數千萬精致的條狀綢帶，一條一條緊湊密集，五彩層漸，模仿著鳥羽重疊的模樣。
熠熠生輝，絢爛輝煌。
羽衣溫柔擁抱住傷痕累累的句芒鳥，宛若春風拂面。
句芒鳥閉上雙目。
它周身開始有法術縈繞，蓬勃靈氣浩如煙海，盡數拂去醜陋傷疤，美麗綢緞落於它身上，宛若植被生根，融進了原本生著羽毛的位置，成了新的鳥羽。
句芒在一點點恢覆生機。
所有人再次倒吸涼氣，徹底忘了呼吸，震驚淹沒一切情緒。
而躲在人群中的蘇宴也終於認出來，用來替代句芒羽的綢帶是什麽了，他不可置信望向祈清和。
那是春幡。
每年春天，四海各地隨處可見，遍布大街小巷的春幡。
蒼靈上仙以上千春幡，代替了句芒羽。
祈清和仰著頭，看著象征著生機的綠色光芒在句芒身上幻化流轉，後退幾步，緩緩呼出一口氣。
是，她晝夜不停，用來織就羽衣的綢帶，皆是春幡。
因為她清晰地記得，在夢裏，師兄說過的話。
——“這世間的每一帶春幡，都象征著一語祈盼祝願。”
是春天的祝福。
所以她回到歸夢藥堂，毫不猶豫摘下了神樹上系著的滿樹春幡，親手縫織了一件羽衣。
她既無法引春，那就耗盡心血賭上一切救回師兄。
“蒼靈。”
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祈清和眼眶一紅。
句芒鳥振翼而起，全身熾光，神聖恢弘的美麗讓所有人匍匐跪地，渾身顫抖，再不吭聲。
東陵城的所有人終於知道自己犯了多麽愚蠢滑稽的一個錯誤！恨不得時間倒流回去狠狠扇自己幾耳光！
句芒於空低飛一圈，隨後輕輕落回祈清和面前，垂下鳥首。
“蒼靈，久別未見了。”
溫澈如仙樂的嗓音再度喚了一聲。
“師兄，師兄，我求你帶春天回來。”祈清和眼裏有淚光，她仰著頭，哽咽道，“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句芒闔目，輕輕嘆息了一聲。
“蒼靈，再試一次。”
“這一次，用心去感知，萬物生靈最真切的渴求。”
祈清和怔住，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你得聽見，世人在等的春天，到底是什麽。”
句芒說罷，輕笑了一聲，隨後展翅一振，翩躚淩空，沒入九天雲霄，消失離去。
祈清和茫然低下頭，只見手中木劍，不知何時再度重新幻化成花枝。
再試一次。
她闔眸，懷抱花枝，掐訣念咒，指尖法術縈繞，足下五行法陣全開，浩浩蕩蕩覆蓋不知何幾，無際無邊。
“咚——”
一聲鼓聲震天響起。
是從山海荒澤外傳來的，順著風聲，傳入她心裏。
她聽見了。
“鏗——”
又一聲鑼鳴鋪天蓋地。
是四海十洲的春祭，在此時此刻，終於開始了。
祈清和閉著眼睛，定心凝神，借著雪聲、風聲和雨聲，開始聆聽來自整個四海十洲，萬物生靈的聲音。
鴻京，仙盟。
歲時祓除，風乎舞雩，祭臺上正舉行祈福的儺戲，方相氏起，領十二獸，鑼鼓雅樂鼓嘯神山。
人群澎湃激昂，口中禱詞聲聲。
——東君東君，雲胡不歸？
瀛洲，不問都。
撥弦奏樂，音聲振木，眾人手持羽毛儀仗，祈舞者足下生花，手持驅邪法器，伴隨鼓聲起舞。
眾人閉目祈禱，呢喃輕喚。
——東君東君，雲胡不歸？
幽冥，枉死城。
冥官頭帶鬼面，峨冠博帶，持槍立馬斬兇驅疫，是以解厄赦罪，以達上蒼，溝通神明。
隔著生死，有人在問。
——東君東君，雲胡不歸？
祈清和睫毛顫了一下，她擡起眼簾，望著漠漠茫茫的大雪蒼穹，眸光一眨，裏面含著的淚，終於落下。
她聽見了。
原來每一年春祭，都會有人在凡塵煙火裏虔誠地問她——
你何時回來呀？
她終於明白大家在等什麽了。
句芒隕落，她接任引春一職，數百年歲月呼嘯，世人心中的春神，已由神獸句芒，逐漸成為蒼靈東君。
而蒼靈東君仙逝後，四海再無人引春。
春神缺位，長達五百年。
而四海十洲從未中斷的春祭，歲歲年年，一直渴盼祈禱的春神，不是神獸句芒。
是庇佑世間的蒼靈東君。
世人一直等待歸來的春天，從來都是她。
這場等待漫長寂寥，橫亙了五百年光陰，終於在今日，穿過風雪盡頭，直抵她的心中。
她身上的起熱仍舊沒退。
——所以要不要回到人間呀？
祈清和安靜了好一會兒，終於，唇畔綻開極好看的淺笑，像春風拂面。
她心念一動。
百花開，冰消雪霽。
祈清和懷抱花枝，開始慢慢向前走，一步一行間，皆有花飛葉舞，以她為中心，冬雪開始融化，從方圓幾百餘裏，直至成千上萬裏，雪色盡數消融，草木萌生。
她擡手，拈花一點。
玄鳥至，艷陽破雲。
磅礴春光一縷一縷割開積雲，為天地鍍上鎏金暖意，天女燕領攜著世間百鳥破雲而來，浩浩蕩蕩勢如破竹，喙銜百花，接踵紛紜。
它們將百花簪於東君烏發間，為她戴上花冠。
燦爛盛大。
祈清和望著消退的冰雪霜寒，一目明昧，淺笑無聲。
她終於後知後覺明白自己為何引春失敗了，那三個要求，她錯在了最開始的那首祀歌上。
「春官聯事，句芒奉塗。」
這句詞太古老了，以至於世人心中的春神早已更疊。
她要迎接的春天，從不是春神句芒。
而是她自己的歸來。
「春官聯事，蒼靈奉塗。」
這才是她需要吟唱出來的古老歌謠。
祈清和遽然感到身體一輕。
目光一怔，再低頭時，只見美麗輝煌的句芒鳥不知何時飛了回來，將她承載托起，帶她穿雲渡風，重見蕓蕓世間，尾翎於空拖出長長的霞光。
她看見了。
整個四海十洲的冬雪都開始褪去，綠意煥然，魚蟲負冰，澗流水聲汩汩響徹，原本枯死如屍的建木樹軀幹上，有新芽萌生，肆意昂揚。
萬物生，祈得春至。
春神於雲端賜福庇世，萬物生靈留在人間，虔誠仰望。
她回眸一笑，清冷幾千春。
有人說，蒼靈上仙是故事裏最為驚鴻一瞥的傳奇。
這話從不作假。
萬物生靈於冬眠中睜眼，生機蓬勃，恰如好夢蘇醒。
應知離靠站在一棵古樹旁，望著雲端裏被春天簇擁的青衫姑娘，溫柔而笑。
他很高興，能再次見到這樣的她。
望了很久，直至再也看不見她了，他才垂下眼簾，回身緩緩走入山間林海，消失不見。
今年春祭無與倫比的熱鬧盛大，許多人怔楞地仰望著霞虹萬道的蒼穹，潸然淚下。
這一次，他們終於等到春天願意歸來。
蒼靈東君，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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